雜阿含經二十選(紙本262頁) 莊春江 編著 (不同意被抄襲或營利性引用)

  第二十選 自依、法依、莫異依(南北傳經文對讀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經號 638(812)[652]
一、經文
  如是我聞:一時,佛在王舍城迦蘭陀竹圍。
  爾時,尊者舍利弗,住摩竭提那羅聚落,疾病涅槃,純陀沙彌瞻視供 養。
  爾時,尊者舍利弗因病涅槃。時,純陀沙彌供養尊者舍利弗已,取餘 舍利,擔持衣鉢,到王舍城。舉衣鉢,洗足已,詣尊者阿難所,禮尊者阿 難足已,卻住一面,白尊者阿難:
  「尊者當知!我和上尊者舍利弗已涅槃,我持舍利及衣鉢來。」
  於是,尊者阿難聞純陀沙彌語已,往詣佛所,白佛言:
  「世尊!我今舉體離解,四方易韻,持辯閉塞。純陀沙彌來語我言: 和上舍利弗已涅槃,持餘舍利及衣鉢來。」
  佛言:
  「云何阿難!彼舍利弗持所受戒身涅槃耶?定身、慧身、解脫身、解 脫知見身涅槃耶?」
  阿難白佛言:「不也,世尊!」
  佛告阿難:
  「若法我自知,成等正覺所說,謂四念處,四正斷,四如意足,五根 ,五力,七覺支,八道支涅槃耶?」
  阿難白佛:
  「不也,世尊!雖不持所受戒身,乃至道品法而涅槃,然尊者舍利弗 ,持戒多聞,少欲知足,常行遠離,精勤方便,攝念安住,一心正受;捷 疾智慧,深利智慧,超出智慧,分別智慧,大智慧,廣智慧,甚深智慧, 無等智慧,智寶成就;能視,能教,能照,能喜,善,能讚歎,為眾說法 。是故,世尊!我為法故,為受法者故,愁憂苦惱。」
  佛告阿難:
  「汝莫愁憂苦惱!所以者何?
  若生、若起、若作,有為敗壞之法,何得不壞?欲令不壞者,無有是 處。
  我先已說:一切所愛念種種諸物,適意之事,一切皆是乖離之法,不 可常保。
  譬如大樹,根、莖、枝、葉、華、果茂盛,大枝先折;如大寶山,大 巖先崩;如是,如來大眾眷屬,其大聲聞先般涅槃。若彼方有舍利弗住者 ,於彼方我則無事,然其彼方,我則不空,以有舍利弗故,我先已說故。
  汝今,阿難!如我先說,所可愛念種種適意之事,皆是別離之法,是 故,汝今莫大愁毒。
  阿難!當知如來不久亦當過去。是故,阿難!當作自洲而自依,當作 法洲而法依,當作不異洲、不異依。」
  阿難白佛:
  「世尊!云何自洲以自依?云何法洲以法依?云何不異洲,不異依?」
  佛告阿難:
  「若比丘,身身觀念處,精勤方便,正智、正念,調伏世間貪憂;
  如是外身;內外身;受;心;法法觀念處,亦如是說。
  阿難!是名:自洲以自依,法洲以法依,不異洲、不異依。」
  佛說此經已,諸比丘聞佛所說,歡喜奉行。

二、解說
  尊者舍利弗因病去逝涅槃了,照顧他的沙彌純陀,拿著他的衣、缽,
與火化後的骨骸(舍利),來稟告尊者阿難。
  尊者阿難聽了,心裏很難過,來見佛陀說,聽到尊者舍利弗病逝涅槃 的消息,難過得令人猶如身體被支解,頭暈目眩,幾乎要說不出話來。
  佛陀問尊者阿難,尊者舍利弗在生時,守戒的德行、修定的方法、智 慧、解脫的事實、解脫的智慧,所修的三十七道品,都跟隨著他的涅槃而 消失了嗎?
  尊者阿難說,不是的!然而,以尊者舍利弗的精進修持、智慧成就, 有他在的時候,能夠看得清楚(根機)、能夠給予教導、能夠給予顯照明 白、能夠給予法喜、能夠啟發善根、能夠給予讚歎鼓舞,來為大家說法。 我是因為正法、因為受他教導的眾人,失去尊者舍利弗的緣故,而起憂愁 苦惱的。
  佛陀告訴尊者阿難說,因緣所生、所聚集(起)的有為敗壞法,怎麼 能不壞散呢?一切我們所喜愛的東西,都會離我們而去,是保不住的。
  譬如大樹,從大枝幹先折損;大寶山從大塊岩石先崩垮,如來弟子, 也從大聲聞先入涅槃。假如有尊者舍利弗在的地方,就可以替我說法,教 導大眾,而我(世尊)就可以安閒無事了。因為有尊者舍利弗在的地方, 就如同我在那裡一樣(我則不空)。但是,一切順意的事,終是要離散的 ,所以,不要因為自己喜愛的離散了,而受憂愁的毒害。
  即使是如來,再不久也會成為過去的。所以,尊者阿難!應當將自己當作是可以依靠的陸洲明燈;將解脫法當作是可以依靠的陸洲明燈。除此 之外,就沒有什麼陸洲明燈,也沒有什麼可依靠的了。
  怎樣才能夠使自己,成為自己可以依靠的陸洲明燈呢?怎樣的法,才 是可以依靠的陸洲明燈呢?
  佛陀告訴尊者阿難說,應當隨時將自己的注意力,放在自己的身體( 內身)上,如實地觀察,依著這樣的方式,精進而有效地,正智、正念地 調伏身、心上的貪憂。如同以自己的身體(內身)為主題,換成以外身、 內外身;受;心;法為主題的觀察,也一樣。這就是依靠自己,依靠法而 不依靠其它的了。

三、討論
  (1)第 639(813)[653]經中,佛陀說:「我觀大眾,見已虛空,以舍利 弗、大目揵連般涅槃故。我聲聞唯此二人,善能說法,教誡教授,辯說滿 足。」因為,在佛弟子當中,就以尊者舍利弗與尊者目揵連,他們兩位尊 者最會說法,教誡教授,辯才無礙。是佛陀在教內,以及對教外的兩大得 力助手。雖然,佛陀有這樣的感嘆,但是,仍然借著這個感嘆,來教導其 他弟子,「當知自洲以自依,法洲以法依,不異洲、不異依」。
  (2)在第 36(148)[82]經中,佛陀告訴諸比丘說:「當正觀察,住自洲 、自依,法洲、法依,不異洲、不異依。何因生憂、悲、惱、苦?云何有 因?何故何繫著?云何自觀察未生憂、悲、惱、苦而生?已生憂、悲、惱 、苦而生長增廣?」如何自依、法依呢?就是要常常觀察自己的憂悲惱苦 是怎樣生起,怎樣擴大的,然後以無常觀去克服它,解決它。
  另外,在本經中,以及第 639(813)[653]經中,佛陀告訴諸比丘說: 「是故,汝等當知:自洲以自依,法洲以法依,不異洲、不異依。謂內身 身觀念住,精勤方便,正智、正念,調伏世間貪憂;如是外身;內外身; 受;心;法法觀念住,精勤方便,正智、正念,調伏世間貪憂,是名自洲 以自依,法洲以法依,不異洲、不異依。」這裡指出,「自依、法依」的 ,就是「身身;受;心;法法觀念住」,「正智、正念,調伏世間貪憂」 的「四念處」了。
  (3)「四念處」,是「三十七道品」的項目之一,在《雜阿含經》中, 約有八十六個經提及。「四念處」的內容,如第 610(765)[624]經說:「 內身身觀念住,精勤方便,正{智}[知]、正念,調伏世間憂悲。外身;內外身觀 念住,精勤方便,正念、正智,調伏世間憂悲。如是,受;心;內法;外 法;內外法觀念住,精勤方便,正念、正智,調伏世間憂悲。」「身身觀 念住」,《瑜伽師地論》〈本地分〉作「於『身』住循『身』觀」(《大 正‧三十‧四四0 》,或《雜阿含經論會編》中冊第二四0 頁),也就是 以身體為觀察對象,將注意力安住在「身」體上,隨著身體的情況變化, 如實地觀察著「身」體。依此類推,將注意力安住在「受」(覺受;情緒 )、「心」(心念)、「法」(推動心念的觀念;想法)的觀察上。所以 ,「四念處」就是觀察「身、受、心、法」的實際狀況,透過如實地觀察 ,清清楚楚地掌握自己的身、心狀態,自己的覺受與思惟變化。簡單的講 ,就是隨時隨地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、想什麼。
  關於「身體」的觀察,範圍很廣,舉凡與身體、行動有關的觀察都是 。而最典型的,是對自己呼吸的觀察,如〈第十四選:出入息念〉中,討 論4。其它如「行住坐臥、眠寤語默」,「不淨觀」等,都是「身念處」 的觀察。
  關於「受」,在第 485(755)[484]經中,將「受」分類為:「一受: 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。二受:身受、心受。三受:樂受、苦受、不苦不樂 受。四受、五受、六受、十八受、三十六受、百八受、無量受……。」而 在第 473(736)[472]經中,尊者阿難問世尊說:「世尊說三受--樂受、 苦受、不苦不樂受;又說諸所有受,悉皆是苦,此有何義?」佛陀回答說 :「我以一切行無常故,以一切諸行變易法故,說諸所有受,悉皆是苦。 」不過,在「受念處」的修學中,「受」的觀察,主要還是針對所有「 苦」、「樂」、「不苦不樂」的覺受,著手來觀察的。如果,能夠進一步 深入觀察了無常(法念處),那麼,「一切皆苦」的覺受,就有可能湧現 了。
  「心」的觀察,如明白心裡是否有欲念;是否動了怒氣;是否迷惑猶 豫;是否有齷齪的念頭;是清醒還是散亂迷糊;是沮喪還是興亢;心量是 大是小;是精進還是懈怠於修行;是否在定中;是否安詳沒有煩惱等。
  「法」的觀察,涵蓋的範圍很廣,也比較抽象,是與心念相對應而生 滅的。也可以比較狹隘地理解為:是一個觀念;一個價值觀;一個想法。 如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等「六入處」,欲貪、瞋恚、睡眠、掉悔、疑 等「五蓋」;擇法覺支、念覺支、精進、喜、息、定、捨等「七覺支」,都是「法念 處」的範圍。
  五蘊和合的眾生,在六根與六塵的接觸中,身、心是相互影響的。「 四念處」的每一念處也一樣,不是「身」、「受」、「心」、「法」各自 獨立的,而是相互牽引的。比如,生氣時,我們可以從呼吸的不順暢、悶 胸、胃部刺痛(身)的覺察,而追察出來;也可以從不愉快的感受(受) 察覺;也可以從自己心裏在想什麼(心)察覺,端看自己的熟練情形。通 常,「身」的變化比較粗重、具體,而容易察覺,但大都是屬於「下游」 端的變化。「心」與「法」的變化,比較細膩、潛微,而不容易察覺,是 屬於「上游」發動端的變化。「受」的變化,大概居其中間。而就趣向解 脫的立場來看,不論是觀「身」的變化,或是觀「受」的變化,都還要能 溯源到「心」與「法」的變化來,才有意義。否則,光察覺自己在生氣, 在憂慮,在痛苦中,不去做更深入的原因追察,不能「正智、正念,調伏 世間貪憂」,縱使緣生緣滅:氣消了,愉快起來了,那麼,也都還是在隨 波逐流,生生滅滅的反反覆覆中而已。
  「身」、「受」、「心」、「法」的觀察,就技巧上來說,還可以分 為「內」、「外」、「內外」的。而「內」、「外」、「內外」的意思, 綜合《法蘊足論》〈念住品第九〉(《大正‧二六‧四七五∣四七九》) 、《集異門足論》〈五法品第六〉(《大正‧二六‧四一二∣四一四》) 、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〈非問分念處品第六〉(《大正‧二八‧六一二∣ 六一六》)、《大毘婆沙論》〈見蘊第八〉(《大正‧二七‧七一四上、 九四0 上》、《大智度論》〈初品‧三十七品義〉(《大正‧二五‧二0 二》)、《瑜伽師地論》〈攝決擇分〉(《大正‧三0 ‧七二七中》)中 ,諸論師們的意見:自己是「內」,他人是「外」;現在持續存在的是「 內」,已不存在的是「外」;具主動性質的是「內」,被動的是「外」; 身是「外」,心是「內」;內六處是「內」,外六處是「外」;粗重的是 「外」,細膩的是「內」。如果觀察他人,而能反省到自身,就可以稱為 「內外」了。分「內」、「外」,也是相對而不是一成不變的。
  (4)依靠自己,依靠於法,再也沒有其它的依靠了。修行、解決煩惱, 是除了自己外,沒有其他人可以代勞的,是十足的自力解決。善知識能夠 提供給我們的,是正確方法的指引,來減少自己的摸索。解脫,還是在於 自己的身體力行。
  常常,在生活上如果遇到了麻煩事,自己無法解決時,就會期待佛陀 保佑,菩薩保佑,希望能出現貴人相助。或許,真的能夠遇到貴人,幫助 自己克服麻煩事,但是,自己內心的貪、瞋、癡,是來自自己的內心,是 自己主動的意志,只有透過自己,才能修正的。所以說:「自依止」。
  佛陀所說的法,是自我反省,修正錯誤的依據。根據佛陀的說法,我 們才能一步步地趣向解脫。所以說:「法依止」。
  能夠做到「自依止」、「法依止」,那麼,不論佛陀的在與不在,善 知識的在與不在,這時已經不重要了。再進一步說,佛陀以及善知識們, 也沒有辦法一直在自己身邊,當自己的依靠的。所以,重要的是,向他們 學習了法。法,是可以經由憶念,與自己長相左右的。
  (5)常常,我們聽得到,也看得到祈求佛陀保佑,菩薩保佑,或者佛力 加被。然而,這樣的觀念,在《雜阿含經》中,是不曾發現的。勉強說有 ,大概只有「六念法門」吧?如第 857(1161)[869] → 860(1164)[872] 經,描述佛陀的在家弟子,因為佛陀要離開,到別處佈教,而感到難過, 佛陀就為他們說「六念法門」。再如第 980(13321)[972]經,佛陀也為常 在荒郊曠野行走的商隊,說「六念法門」,來消除他們心中的恐怖。又如 第 981(13322)[973]經,佛陀舉帝釋天與阿修羅作戰時,天王帝釋要諸天 們念著他的旌旗,以消除恐懼的例子,來教導比丘「六念法門」。這是因 為,比丘常在曠野中修行,有時不免有毛骨悚然的恐怖感,為了要消除這 樣的恐怖情緒,而說的。然而,「六念法門」與祈求保佑的心態,是不相 同的,如第 550(1625)[549] 經說:
  「念如來應所行法故」,而離貪、瞋、癡,這是「念佛」。
  「念於正法,念於世尊現法律」,而遠離煩惱,非時通達解脫,這是 「念法」。
  「念於僧法,善向、正向、直向、等向,修隨順行」,以向須陀洹, 須陀洹,向斯陀含,斯陀含,向阿那含,阿那含,向阿羅漢,阿羅漢等「 四雙八輩」聖者為榜樣,這是「念僧」。
  「念於戒德,念不缺戒,不斷戒,純厚戒,不離戒,非盜取戒,善究 竟戒,可讚歎戒,梵行不憎惡戒」,念自己所守的戒,以遠離貪、瞋、癡 ,這是「念戒」。
  「念施法,心自欣慶:我今離慳貪垢」,樂意施捨而離貪、瞋、癡, ,這是「念施」。
  「念於天德」,「清淨信心,於此命終,生彼諸天」,念天功德時, 遠離於貪、瞋、癡,這是「念天」。
  「六念法門」,雖然帶著情感上的安慰,但是,佛陀又將每一念,歸 結到遠離貪、瞋、癡的解脫道上,而成為遠離貪欲、瞋恚、害心、染著的 修行方法。這樣的方法,是從一般大眾比較容易接受的「方便法」教起, 但又不忘再引導人們,繼續深入趣向解脫道的典型。
  只有引導趣向解脫,「方便法」才發揮了功效,才有意義!
  (6)修行是點滴的,長遠的,自力的,公平的,只有「自依止、法依止 、莫異依止」。
  (7)相當的南傳巴利文經典為:《相應部》〈念處相應〉第十三經〈純 陀〉(47-13)(元亨寺南傳大藏經譯本第十七冊三四六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