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度佛教思想史要略 莊春江 編著 1992/9 初稿, 2016/9/11 更新

第六章 抉  擇
  佛教的教義,在印度經近二千年的演變,如果拿在源頭的《雜阿含經》,與在末端的「無上瑜伽怛特羅」教典來一起讀,可能就會有蠻多的迷惑,甚至會弄不清楚佛教到底要教導我們的是什麼。世事的演變,總是有其演變的因緣條件。印度佛教思想的演變,也沒有離開這樣的法則。透過對史實資料的把握,尋找其演變的脈絡,我們會知道,該如何抉擇。
  印順法師在他的《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》中,引《大般涅槃經》賣牛乳的比喻(第八七九頁),以及在〈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〉(《華雨集(四)》)中,以覺音論師的「四部注釋名稱」,比照龍樹菩薩的「四悉檀」,來判攝佛教教典(教典表現著思想)的發展(第三0頁)。由這樣的說明,我們可以理解到,從《雜阿含經》,尤其是其中的〈修多羅〉部分,應該最容易把握到佛法的特質。印順法師的這個判攝,與當今國外的佛教研究學者,以《阿含經》為佛教原始聖典的結論相合,而且更為細緻。對願意將佛法投入生命的人來說,姑且不論是相信,或是質疑這樣的判攝,就以求真求實,親自體會的理由來說,嘗試著去探索《雜阿含經》;尤其是〈修多羅〉部分的內涵與精神,或者,更進一步地從中去整理修行方法,應該都是很值得去做的事。
  目前所稱的《雜阿含經》,或《相應部》,是遠在約二千五百年前,佛陀入滅後次年的「第一次結集」中,就完成其雛形的。而現今所能讀到的,包括其它三部《阿含經》或《尼柯耶》,都是僧團分裂後,屬於各部派的誦本。也就是說,有可能會雜入屬於各部派後起思想的(這是印度典籍常見的例子 ─ 古籍不斷地被後人增添)。所幸,從現存的其它經典中,有足夠的資料,瞭解到漢譯《雜阿含經》是說一切有部的誦本,而以巴利語記錄的《相應部》,是赤銅鍱部的誦本。透過不同部派誦本的比對,發現《雜阿含經》,尤其〈修多羅〉部分,與《相應部》的重疊性很高。這些重疊的部分,可以推斷為僧團未分裂前,共同誦本的部分,應該是更接近於佛陀教說的原始風貌的。
  今天,我們回顧佛教發展的歷史,之所以可以將之分為「佛法」、「大乘佛法」、「秘密大乘佛法」等三期,或更細地分為「原始佛教」、「部派佛教」、「初期大乘佛教」、「後期大乘佛教」、「秘密大乘佛教」等五期,實在是因為各期在思想上,確實有明顯可辨的差異性存在的緣故。假如我們以最簡單的方式,大概可以摘要如表六之一:
表6-1:印度佛教發展略表

  從印度佛教思想史的演變中,有兩個現象值得警惕:
  其一,是佛教以人為本的人間性格,隨著演變而逐漸消逝。
  其二,是「有我」的思想,以各種不同的包裝,愈到後期愈強勢。
  綜合來說,就是神教化的傾向,愈來愈濃厚;佛教與其它宗教的差異,愈來愈模糊。
  在《雜阿含經》中,我們讀到的是,佛陀及佛陀弟子們日常生活的描述,以及相互間的問答釋疑。而有關帝釋天、阿修羅、天神、魔等的經,大都出現在屬於「衹夜」的「八眾誦」中。在經典的記載中,他們若不是來讚嘆佛法,就是來向佛陀、佛弟子們學習佛法的。也就是說,在佛教裡,他們都不是居於主角的地位,佛陀以及佛陀弟子們,都是他們尊敬與學習的對象。然而,在大乘經典中,來自他方世界的大菩薩多起來了,參與法會的他方世界菩薩數量,也超乎人間的現實經驗。佛法所關涉的對象與範圍爆展開來了,淡化了早先以「人間」(我們的這個社會),以及「人」(我們)為主要關懷的精神。引起這個轉變的因素,可能不止一端,如對佛陀的懷念,以及經由假想觀、勝解觀而來的禪定經驗等。然而,在種種理由中,揮之不去的,是那神化色彩的影子。到了秘密大乘佛教的時代,天神已多為佛弟子修行的榜樣,天界的地位儼然凌駕於人間之上。佛教的人間樸實性,與可經驗性的親切精神,已明顯地淡薄了。
  「無我」,是佛教的一個特色與重要標竿,它與「無常」、「寂滅」合稱為佛教的「三法印」。從「三法印」中,我們還能理解到,其中的共通法則,就是「緣起法」。「緣起法」既通於世俗,也通於解脫涅槃。可以說,這是「放諸四海皆準」的普遍性真理,而沒有任何時空下的例外。所謂「緣起法」,就是「此有故彼有,此無故彼無」,「有因有緣世間集,有因有緣世間滅」。在這樣的理則判攝下,宇宙的創造神不存在;最後的審判不存在;常恆不變的主體不存在;本來清淨的真我不存在;本初佛也不存在。「緣起法」的主張,是佛教和其它宗教最明顯的差異,也是佛法的特質與第一義諦。「緣起法」表現在行為的實踐上,就是「無我」,就是「貪、瞋、癡永盡,一切煩惱永盡」,就是解脫。然而,我們凡夫最難接受,最不易實踐的,正是這一點。所謂「神化」,就是指主張「有我」:觀念上,總需要有個不變的主體來依靠。那個依靠,在內,就是不受生死輪迴影響的實在不變自我,或說隱藏在生死煩惱後面的清淨真實我。在外,就是創造神與第一因。行為上,就是以自我為中心,看不到「此有故彼有,此滅故彼滅」的主宰欲。延伸出來的,就是「順我貪」、「逆我瞋」的情緒表現。從印度佛教思想的演變中,可以感受到,人們要澈底放棄「有我」的觀念,撤守「我」的最後防線,是多麼的難啊!
  在部派佛教時代,「我」的思想,在解說「業報流轉」的需求下,隱隱然地浮現出來。到了以「空其所空,有其所有」為主要思想的後期大乘,那個「有」的含義,終究是違反緣起法,而通於「我」的內涵的。尤其以如來藏說為主的「真常唯心」思想,以及秘密大乘佛教,那更是公然地以「我」為體証的諦理了。
  佛法的特質,是在佛教的發展中,點點滴滴地流失的。檢討這個問題,我們不得不面對方便與第一諦,或者說契理與契機、「求真」與「適今」的反省。為了有效地宏揚與一般人知見與習性不同的佛法;比如說無我,說緣起,說去貪、瞋、癡等,先依眾生的不同需求;應眾生各個不同的習性,而用種種的方便法,是必要的,這是契機。然而,如果在契機中,忘失了契理;在擁抱群眾中,沒有能夠影響群眾,走向放棄「有我」,以及走向去除貪、瞋、癡的解脫道,那麼,這樣的契機,這樣的方便,與外道何異,與佛法何干?從整個印度佛教思想史的演變,我們看到的是,契機與方便(適應)的蓬勃發展,契理與第一義諦的凋零萎縮。如果說契理與契機,在互相衝突中,難以兼得時,放棄契理,無異宣告與佛法無關,終究還是失去為介紹佛法而契機的最初用意。
  舉例來說,「念佛」法門,是自初期大乘以來,最具有代表性的方便教說。現在,讓我們來比對其相關的源流:《雜阿含五五0 經》所說的「六念法」。就契機的目的來說,兩者是相同的,但就契理來說,《雜阿含經》的立場,就值得我們學習:「六念法」除了照顧人們情感的需求外,在每一念的末尾,都不忘了要求,要依每一念,來遠離貪、瞋、癡的煩惱。從這樣的比對,所獲得的啟示是:任何一個方便法,只有在引人契入佛法的第一義諦時,才有意義。
  就學習者的角度來說,緣起法是佛法一個重要的判攝標準。凡是與緣起法相違背的思想與觀點,只有一個選擇,那就是儘早揚棄。凡是源自於「有我」主宰欲的言行,也只有一個選擇,那是隨份隨力的修正。
  個人繼「妙雲集」後,閱讀印順法師有關印度佛教思想的著作,得到了有如「初見曙光」的踴動,確認了自己永不離佛法的信心。自問沒有「不忍聖教衰,不忍眾生苦」的偉大心量,有的只是「野人獻曝」的心情與真誠,提貢自己的抉擇與法喜,以供同修們的參考,並期待善知識們的指正。

思 考:
一、您認為瞭解「印度佛教思想史」對您學佛有什麼助益嗎?
二、您認為《阿含經》在所有佛經中,應如何定位?
三、您如果發現不同的經典有不同的說法時,您如何選擇?
四、您如何看待佛教中的不同教派?
五、您認為「大乘」是佛說嗎?為什麼?
六、您對「大乘」、「小乘」的對立,有何看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