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度佛教思想史要略 莊春江 編著 1992/9 初稿, 2016/9/4 更新

第二章 佛教的興起及其思想
  第二節 阿含經的思想
  目前所能看到的四部《阿含經》,都是佛教僧團分裂後,屬於各個部派的誦本。依據現代學者的研究,大都認為漢譯的四《阿含經》,《雜阿含經》是說一切有部的誦本,《別譯雜阿含經》是分別說部的誦本。《中阿含經》也是說一切有部的誦本,《長阿含經》是法藏部的誦本,《增一阿含經》是大眾部的誦本。巴利語本的四《尼柯耶》︰《相應部》、《中部》、《長部》、《增支部》,都是赤銅鍱部的誦本(「尼柯耶」為音譯,意譯為「部」)。這些部派的誦本,難免有各部派獨自的整理編輯,所以可能會帶有各個部派的獨特見解。因此,若想透過現有的聖典,完整地還原佛陀那個時代佛法的原貌,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。但是,透過屬於不同部派四部《阿含經》誦本的比對,尤其是漢譯的四《阿含經》留有著「增新而不去舊」的編輯軌跡,更是現今瞭解佛陀時代佛法,最有價值的文獻。
  四部《阿含經》中,以《雜阿含經》(或《相應部》)的集成時間最早,《中阿含經》(或《中部》)、《長阿含經》(或《長部》)、《增一阿含經》(或《增支部》)依序次之。九分教與四《阿含經》,是經典集成的兩個相關連而又同時各自發展的系統。四部《阿含經》,就內容來說,是以〈修多羅〉、〈祇夜〉與〈記說〉三部分所組成的《雜阿含經》為根源的(〈記說〉的內容,包括了抉擇〈修多羅〉及〈祇夜〉的〈弟子記說〉,與普化社會的〈如來記說〉)。後來,根據〈修多羅〉,以〈弟子記說〉的學風發展,並且以僧團內部的僧伽為主要對象,作法義的論辯與抉擇,所結集出來的是《中阿含經》。根據《中阿含經》,以〈弟子記說〉的學風發展,以感性的「祇夜」精神,適應世俗的宗教(神教)意識,對婆羅門以及諸外道宣揚佛法,所集出的是《長阿含經》。根據《長阿含經》,以〈如來記說〉的學風發展,以「增一法」的形式進行類集,包含並取代九分教中的《如是語》與《本生》的是《增一阿含經》。經典的集出,有不同的宗趣,就是為了適應不同根機的對象,這與佛法的發展與流變的主要原因,是一樣的。龍樹菩薩(西元一五0~二五0 年)的《大智度論》,以四悉檀(悉檀,義譯為成就、宗趣)總攝一切十二部經,八萬四千法藏,而印順法師歸結《雜阿含經》為「顯揚真義」,是「第一義悉檀」;《中阿含經》為「破斥猶豫」,是「對治悉檀」;《長阿含經》為「吉祥悅意」,是「世界悉檀」;《增一阿含經》為「滿足希求」,是「各各為人悉檀」,並以此為基礎,宏觀整個佛法的流變,而判定以四部《阿含經》為主的「佛法」,是第一義悉檀;無邊的甚深法義,都是從這個根源,流衍出來。以「大乘空相應教」(般若、性空思想體系)為主的「初期大乘佛法」,是對治悉檀;在於遣除一切情執,以契入無我空性。以真常不空的「如來藏(佛性)教」(如來藏思想體系)為主的「後期大乘佛法」,是為人生善悉檀;在於鼓勵眾生成佛的信心。以適應印度教強勢環境為主的「秘密大乘佛法」,是世間悉檀;在於廣納諸外道。
  縮小來看,四阿含經中,以《雜阿含經》(或《相應部》)為根本;是第一義悉檀。而《雜阿含經》中,當又以〈修多羅〉的部分為根本;是第一義悉檀。所以,論究《阿含經》的思想,應當以《雜阿含經》為主。論究《雜阿含經》的思想,又當以〈修多羅〉的部分為主。以下就《阿含經》的思想特色,試作歸納,條舉說明:
  一、緣起中道︰「緣起」,是《阿含經》中的重要教說,也是佛法所展現不共於外道最重要的特色。佛陀揚棄了當時印度流行的「常見」(「有」)與「斷見」(「無」),如實地觀察生命,處「中」而說「緣起法」:
  「如實正觀世間集者,則不生世間無見;如實正觀世間滅,則不生世間有見。」
  「如來離於二邊,說於中道:所謂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,謂緣無明有行,乃至生老病死、憂悲惱苦集。所謂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,謂無明滅則行滅,乃至生老病死、憂悲惱苦滅。」(《雜阿含二六二經》)
  「有因有緣世間集;有因有緣世間滅。」(《雜阿含五三經》)
  「世間集」,是指煩惱的身心活動;「世間滅」,是指煩惱的止息,也就是解脫。從當下的惱苦來說,煩惱的存在,有一定的因緣聚集,解脫,則是止息了造成煩惱的因緣條件。所以可以說,緣起法是由煩惱通往解脫的橋樑。從生命的展現來說,所謂「緣起法」,是世尊洞悉了生命流轉(升起)的過程,同時也說明了還滅(止息)的開示。
  因緣條件,是錯綜複雜的。依「此有故彼有,此無故彼無」的定義來看,一切的存在,都是因緣條件的相依存在,而「無常」,是這樣相依存在的必然結果。在錯綜複雜的因緣條件裡,不會有「第一因」,也不會有「創造神」,當然也沒有「最後審判」的道理。沒有一個不變的「小我」在流轉生死,也不會有一個獨一、恆常、不變的「大我」在支配宇宙與生命。因緣條件聚合時,如實知其生,因緣條件消散時,如實知其滅。一切都是關係的存在,沒有超越因緣條件的「生」,也不會有超越因緣條件的「滅」。這樣,緣起法也展現了「一切行無常」、「一切法無我」、「涅槃寂滅」(《雜阿含二六二經》)的「三法印」,所以可以說:
  「若見緣起便見法;若見法,便見緣起。」(《中阿含三0經象跡喻經》)
  緣起法的道理,不是世尊或其他人、神所制訂的。緣起法是:
  「若佛出世,若未出世,此法常住,法住、法界,……法空、法如、法爾,法不離如、法不異如,審諦、真實、不顛倒。」(《雜阿含二九六經》)
  這是普遍、一貫的真理,自自然然、本來如此的特性,不會因時間、空間而不同,也不會有因生命型態,或其他任何形式的例外。
  緣起法是深奧的,而緣起寂滅的體驗,更是甚深難見。如《雜阿含二九三經》說:
  「此甚深處,所謂緣起。倍復甚深難見,所謂一切取離、愛盡、無欲、寂滅、涅槃。」
  不只是因緣錯綜複雜得難以明白,更因為是人性深處的「我執」,與緣起法格格不入的緣故。
  二、四諦法︰在因緣條件的法則下,沒有主宰,只有不圓滿。不圓滿,終是會讓我們感受到苦的。如實知苦的人,才會引發離苦的意志力,這是踏上解脫之路的第一步。解決苦,只能從解決苦的原因(因緣條件)著手。所以,分辨苦的原因(集),是趣向解脫的第二個步驟。原因確立後,嘗試各種方法去消除它(趣向滅),直到苦消除了(滅),這是解脫的第三步。方法(道跡)也因而確立,這是解脫的第四步。苦、集、滅、道,就是四(聖)諦;是解脫道上的四個階段。四諦,說明了佛法解脫的次第性。解脫的次第性,正如同「郵遞馬車」的譬喻一樣(《中阿含九經七車經》),一站接過一站,便可以快速地到達目的地。
  世尊成佛後,在鹿野苑為五比丘說法,人們稱之為「初轉法輪」,其內容就是「四諦」的三轉十二行:一轉說明四諦的「內容」(示轉),二轉說明四諦的「當知」(勸修),三轉說明四諦的「當證」(自見證)(《雜阿含三七九經-轉法輪經》),可見「四諦」在佛法中提綱挈領的定位了。
  生命為什麼是苦呢?世尊說:
  「我以一切行無常故,一切行變易法故,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。……我以諸行漸次寂滅故說,以諸行漸次止息故,說一切諸受悉皆是苦。」(《雜阿含四七四經》)
  而苦的原因(集)在哪裡呢?
  「眾生種種苦生,彼一切皆以欲為本,欲生、欲習、欲起,欲因,欲緣而生眾苦。」(《雜阿含九一三經》)
  「於色(受、想、行、識)愛喜者,則於苦愛喜。於苦愛喜者,則於苦不得解脫。」(《雜阿含七經》)
  那是對自我的「愛」,與對境界的「欲」了。解決的途徑(道)呢?就是依八正道的修行了。
  三、八正道的修行︰八正道,是佛陀滅除煩惱後,所確立的修行方法,稱為「古仙人道」(《雜阿含二八七經》),也就是四諦中「道」的內容。八正道中,是以正見(正確的知見,如緣起中道、四諦等理則)為先、為根本的。就如同黎明前的曙光一樣(《雜阿含七四八經》)。正思惟,是透過正見,建立的正確思考,引發尋求解脫的意志力。正語,是正當的語言文字表達,避免言過其實的欺騙,搬弄是非與言語暴力。正業,是正當而不傷害有情(不殺,不盜,不淫)的合理行為。正命,是依正業原則,來維持生活。正精進,就是四正勤(或譯為四正斷)︰已具備的善,應該繼續努力保持,未生起的善,應該努力的去做。已有的惡,要決心斷除,未有的惡,要小心防範,不要讓它生起。正念,是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的念頭,就是四念處︰明白自己肢體(身)、情緒(受)、心念(心)、見解(法)的變化。正定,就是近分定,乃至初禪至無想定等,能導入解脫的禪定。八正道的內容,歸納來看,就是戒、定、慧三學。
  解脫,是將人們長久以來累積的貪、瞋、癡習性完全淨除。涅槃的聖者,就是能達到「貪、瞋、癡永盡,一切煩惱永盡」的境界(《雜阿含七九七經》)。貪、瞋、癡的去除,不是靠祈禱,也不是靠祭祀祈求神力,不是沒有因緣的偶然,也不是宿命決定(《中阿含一三經度經》),而是依八正道的自我行為反省與修正(修行)。
  八正道,也稱為「中道」,這是相對於當時印度社會極端的苦行與樂行來說的。佛陀說:
  「莫求欲樂,極下賤業,為凡夫行;亦莫求自身苦行,至苦非聖行,無義相應。離此二邊,則有中道,成眼、成智,自在成定,趣智、趣覺、趣於涅槃。……此何因說?有聖道八支,正見……乃至正定,是謂為八。」(《中阿含一六九經拘樓瘦無諍經》)
  「莫求欲樂,極下賤業,為凡夫行;亦莫求自身苦行,至苦非聖行,無義相應」,《雜阿含九一二經》作:
  「一者、樂著卑下、田舍、常人凡夫五欲。二者、自苦方便不正,非義饒益。」
  中道行,不是要在縱欲與苦行的兩邊求得平衡的執兩用中,而是要徹底地脫離這以我見為根本的愛著,不在苦、樂間擺盪,而趣向解脫。
  四、從五蘊、六處著手︰色(物質)、受(情緒)、想(想像)、行(意志力)、識(覺知)等五蘊,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等六處,是我們的身心活動範圍,而稱之為「世間」的(《雜阿含二三一、二三三經》)。修行與解脫,都離不開這些身心活動的經驗與體會。離開了解脫身心煩惱的論題,佛陀總是「無可奉告」(無記)。就如箭喻經(《中阿含二二一經》)所說,受毒箭傷的人,應該是趕快去處理引起痛苦的箭傷,而不是先去研究箭是怎麼來的。
  《雜阿含經》中,〈修多羅〉的部分,共計十七相應,一千一百六十四個經。其中,五蘊與六處,分佔第一、第二相應,共計四百六十三經,約佔百分之四十的份量,正可以說明這樣的重點。
  五、厭、離欲的修行方法︰就生死流轉的「十二緣起」解說來看,因為「無明」(對緣起的迷蒙無知)而有「行」(染著的意欲)。因為「行」,而有「識」(對生命取著的「有取識」)。因為「識」,而有「名色」(受胎的初凝階段)。因為「名色」,而有「六入」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等感官)。因為「六入」,而有「觸」(與外界接觸或說認識外界)。因為「觸」,而有「受」(感受或情緒)。因為「受」,而有「愛」(愛染)。因為「愛」,而有「取」(執取或追求)。因為「取」,而有「有」(業力的蓄積)。因為「有」,而有「生」(下一期生命的出生)。因為「生」,而有「老病死」。老病死後,若對自我的愛染仍沒消除,無明繼續作用著,又開始下一個循環。如此循環不已,不得解脫。如果想要止息這樣的循環,就得從離開「愛染」做起。愛染,包括對自我的「愛」,以及自我對外境的「欲」,這是推動生死循環的原因(集)。而欲愛的驅動力,主要還是那背離因緣法則的「我見」:在內,以為有一個流轉生死的不變主體(自體愛、後有愛),在外,則是表現為主宰欲(物欲、境界欲)的。無明(我見)與欲愛,實在是一體之兩面,如影之隨形。
  另外,若從日常身心活動中,當下的煩惱來說︰眼對色(物),而生眼識(視覺神經發生作用),眼、色、眼識三者具足,產生了觸(了別),由觸生受(情緒),觸生愛(貪愛)。或者,從「觸」以下切入「十二緣起」的解說(《雜阿含二一八經等》)。對可愛的,產生迷戀;對不可愛的,或愛不到的就產生瞋恨(《雜阿含三0五經六分別六入處經》)。不可愛的,固然引起煩惱,然而可愛的,由於不能永恆不變,也會由迷戀,而轉為過患,終究要覺醒遠離的(味、患、離的過程;《雜阿含一三經》等)。所以,如果如實知「受」與「觸」,在「受」與「觸」的階段,就遠離貪愛,那麼,就可以遠離煩惱了(《雜阿含二0九、二一三經》)。厭、離欲,都是就遠離貪愛,即「調伏欲貪、斷欲貪、越欲貪」(《雜阿含四二經》)來說的,而不是指消沈厭世,遁世遠離,排斥這個社會。
  六、先知法住,後知涅槃︰佛陀對須深比丘說:
  「不問汝知不知,且自先知法住,後知涅槃。」(《雜阿含三四七經》)
  法住,是具有安住、確立、不會錯亂變易性質的法;就是指緣起法。先知法住,就是要先從因果起滅的必然性中,對蘊、處、界等如實知,厭、離欲、滅,而後能得解脫的,這是兩個先後契入的層次。也是說:解脫,是要從自己現實的生活中下手,如實知見緣起的無常、無我,了解為什麼會起愛著,為什麼會引生苦痛,要怎樣才能解脫,是人間的,經驗的。佛弟子中,多數是不得根本定而沒有神通力的,但以法住智究竟解脫。雖然,涅槃的寂滅境界,一般凡人無法瞭解,但緣起的世間,卻是人人都可以親身體驗的。所以,透過如實知世間緣起的橋樑,才有可能獲得出世間的解脫涅槃,這也是一種重於次第的修學態度。
  七、自依、法依、莫異依︰這是說,只有仰賴佛法,仰賴著自己的實踐佛法,才能成就解脫。在《雜阿含六三八經》中,描述舍利弗死了,阿難覺得很傷心。佛陀就問道︰難道舍利弗用來修行,而達解脫的法,也隨著舍利弗去世了嗎?就是佛陀,不久也會去世的,所以應「當作自洲而自依,當作法洲而法依,當作不異洲、不異依」。修行解脫;煩惱的消除,純然是靠著自己,依佛法的努力實踐,點點滴滴累積而成的。就像煉金的人,要隨時照顧火候,孵卵的母雞,播種的農夫,要時時努力,隨時照顧,才能有所收穫一樣(《雜阿含一二四七、二六三、八二七經》)。煩惱、貪愛、不得解脫,這是來自於自己內心無明、我執,也是來自於自己錯誤的見解,解鈴還得繫鈴人,善知識,乃至於佛、菩薩所能提供的「他力」,只是「法」的指導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