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度佛教思想史要略 莊春江 編著 1992/9 初稿, 2016/9/4 更新

第一章 印度的宗教文明
  第二節 婆羅門教的思想
  婆羅門教是雅利安人信仰的自然發展,沒有創始人,也沒有教主,甚至於沒有宗教的名稱,也沒有嚴格統一的教義,之所以稱為婆羅門教,是因為後來有非婆羅門教思想的教派產生,這些新興教派對他的稱呼。
  表現婆羅門教思想的,是《吠陀》文獻。吠陀文獻包括《梨俱吠陀》、《沙磨吠陀》、《夜柔吠陀》、《阿闥婆吠陀》四部。這些文獻,都是經長時間的編集:不斷地有後來的作品增添形成的(吠陀文獻如此,佛教的經典也是如此,這是印度民族文化的特性)。每一部吠陀文獻中,大都包含了《本集》、《梵書》、《奧義書》、《經書》四個部分,但是每個部分的集入時間並不相同,以下為了區分方便,以集入時期為準,狹義地稱其《本集》部分為《吠陀》。如《梨俱吠陀》,是專指梨俱吠陀中的《本集》部分。
  《梨俱吠陀》、《沙磨吠陀》、《夜柔吠陀》大約在西元前一千二百年左右集出。其中,《梨俱吠陀》中的一些讚歌,年代最古的,還可以追溯到西元前一千五百年左右。《阿闥婆吠陀》的成立時間稍晚,推定在西元前一千年左右。其後依次為《梵書》(西元前一千年至西元前七百年)、《奧義書》(西元前七百年至西元前五百年)、《經書》(西元前六百年至西元二百年)。本節就其中較重要的思想,作條舉式的概略性介紹:
  一、婆羅門教三綱:吠陀天啟、祭祀萬能、婆羅門至上。這三個思想最能展現婆羅門教特色,而被稱為「婆羅門教三綱」。這些思想,確立於「梵書時代」,所以一般認定「梵書時期」為婆羅門教的確立時期。在梨俱吠陀時代,雖然重視祭典,但祭祀尚未成為第一教義,但到了梵書時代,則視祭祀為萬能,並且成為宗教上的首要手段。祭典中的儀軌動作,都有緻密的規定,並且一一地付予意義,婆羅門成為擁有這種專長的權威至上者。而所依據的《吠陀文獻》,則視為來自神的啟示,是神的旨意。這樣的權威壟斷,逐漸形成保守的傾向,抑制了哲學思想的發展,而閉塞於祭祀儀軌的傳承中。
  到奧義書時代,融入了屬於恆河下游的非雅利安東方思潮,遂對這種形式主義有所反省與批判,並有否定的傾向。厭倦祭祀主義,展開對人生宇宙真理的思惟,形成哲理第一,祭祀第二的新趨勢。擁有武力與政治實力的剎帝利(王族),在哲理的創發上人才輩出,婆羅門至上的地位因而動搖,為剎帝利所取代。其後,佛教等新興宗教團體應勢而生,同聲反對婆羅門教。婆羅門教受到這樣的刺激,思想又轉趨保守,奧義書時代所激發出來的理性思辨精神,在婆羅門教中又迅速消失了。婆羅門教為了維持其傳統的領導地位,鞏固其對民眾的影響力,又重回祭祀祈禱的方向發展,將其所主張的祭祀儀軌與社會制度(四姓的義務),作有組織、有系統的整理,讓儀式制度深入每一個家庭,影響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,這就是所稱的「經書時期」。在這個時期,婆羅門教完成了一些具有教科書風格的典籍。經過這樣的努力,婆羅門教在佛教與耆那教的強力競爭下,仍然能屹立不搖,在印度一直穩居正統的地位。
  二、真心梵我論:梨俱吠陀初期,人們崇拜自然現象,並進而將之神格化。到了梨俱吠陀末期,出現了一些含有哲學思想的讚歌:〈無有歌〉在探求萬有的本源,稱為「唯一實在」之處。〈生主歌〉則繼續探求「唯一實在」之處,而推演出「生主」之人格神。〈造一切歌〉與〈祈禱歌〉,則對「生主」神的思想,有了更進一層的發展。而〈祈禱歌〉中,也開始有「梵」的觀念出現。最後有〈原人歌〉,認為宇宙之形成,是由一個比擬為人的「原人」,由其身上各部分演化而成的。接下來的《沙磨吠陀》與《夜柔吠陀》,主要以祭典儀軌的記述說明與整理為主,少哲學思想的發展。到了阿闥婆吠陀時期,哲學發展的方向與梨俱吠陀時期相同,都在探求宇宙及諸神的起源。在這個時期,「梵」的思想再度有了進一層的發展 ─ 在「生主」神之上,發展出一個中性、非人格的「梵」。到了梵書時代的初期,思想主流仍以「生主」為宇宙之最高原理。但是進入梵書時代的中期,「生主」神為宇宙最高地位的思想就被梨俱吠陀時期〈祈禱歌〉中的「梵」所取代了,這是梵書哲學思想的圓熟時期。進入梵書時代末期,早先在《梨俱吠陀》〈原人歌〉中的原人思想,再度受到重視而發達,演變成「梵」的異名。到了奧義書時代,哲學思潮轉而向自我內心探求,而歸結出「個人真我」的本質,與宇宙本體「大我」的本質相同。「個人真我」,即是我,是個人的真相;本來面目。「大我」,即是梵,是宇宙的真相;本來面目,兩者之間性質相同,「我」即是「梵」;「小我」即是「大我」。《奧義書》中稱為「阿特曼」(梵語ātman, 巴利語attan)的,就分為「小我」與「大我」兩種。今天,我們常說的「犧牲小我,完成大我」,嚴格說來,也離不開這樣的思想模式。
  從《阿闥婆吠陀》開始,哲學思想的發展就有從原來向外探求諸神與宇宙來源的方向,轉而向個人內心求解答的趨勢,而開始提出人的苦、樂、貪、瞋、癡、困苦、墮落、滅亡從哪裏來?幸福、滿足、繁榮、知識又從哪裏來等問題。到了《奧義書》時,更明確地以個人解脫為最終目標。《奧義書》的終極理想,不在於向外的探索,而是在發現本來就存在的真實面目,即所謂的「真性」、「本性」。也就是在探求人人的本具面目,而別無其它深奧。因此,其修行的方法,也只是在直接悟入人的本性為「唯一不二的梵」就足夠了,然而這樣的思想,卻正是佛教所認為應該根本斬除的「我見」。
  三、業感輪迴說:印度的輪迴思想,興起於梵書時代的終期,而確立於奧義書時代,最後圓熟於稍後的教派興起時期。「靈魂」的觀念,是業感輪迴說的重要部分,而早在《梨俱吠陀》中,就有靈魂的思想,但沒有提到人死後的靈魂會再生於何處,所以還不能認定在這個時期有輪迴的觀念。推測輪迴思想的形成,可能是從非雅利安人的文化中,認為人死後能夠「移生」的思想,與梵書時代末期的「真我」思想,相互融合而激發出來的。
  與輪迴說相關聯而不可分離的,是「業力」說。所謂的「業力」說,是認為生前的善惡行為,行為的當事人,會依其所作的善惡,而受到相對的報應。有關「業力」說思想的興起,可以溯源至梵書時代。梵書時代,雖然首重祭祀,但業力思想的基礎,顯然已經建立。如《百段梵書》中,就出現有「欲得不死者,不可不依智與行。」「為善(惡)者,當受善(惡)生,依淨(污)行而淨(污)。」「死後之靈魂懸於天秤,視其善惡之業以行賞罰。」等敘述,但「業力」說的確立,一般認為是在奧義書時期,如《布利哈德奧義書》中說:
  「依淨行而淨,依黑業而黑。故曰人依欲而成,因欲而有意向,因意向而有業,因業而有果。」
  接下來的教派興起時代,以如何超脫輪迴而達解脫,為當時的主要的思潮,業感輪迴的思想,至此可算是圓熟了。
  四、天堂與地獄:天堂的觀念,在《梨俱吠陀》中就出現了。如《梨俱吠陀》中將生活的空間區分為「天界」、「空界」與「地界」等三界(阿闥婆吠陀時代,則天界之上,再增加了一個「光界」)。並且有「耶摩極樂天國」的說法,但還沒有地獄之說。到了阿闥婆吠陀時期,認為有一個耶摩神,具有人死後的審判權。於是,耶摩神就成為具有司法裁判性格的神。到了梵書時代,地獄的觀念逐漸形成,但是認為人死後的裁判,是由天秤來衡量的。奧義書時代,分輪迴道為天道、祖道與惡道。然而,發展成如同今日的一般通俗的信仰,認為閻摩大王為地獄之王,握有死後裁判權(相似於阿闥婆吠陀中的耶摩天神),則大約是遲至敘事詩時代(約西元前二世紀至西元二世紀)的事了。
  五、種姓制度:梨俱吠陀時期,開始將戰敗的首陀羅族與雅利安人區分開來,成為二種種姓。其末期的〈原人歌〉,認為由原人的頭生婆羅門,肩生王族,腿生吠舍,足生首陀羅,開啟了四姓制度之端。往後,經吠陀時代,到婆羅門教確立的梵書時代,四姓制度終於成為堅固的社會制度。奧義書時代,開啟了自由思潮,與反對傳統的批判精神,引發了各種教派的興起。新興的教派,大都否定傳統的四姓社會制度。但是到了經書時代,婆羅門教為了鞏固其地位與利益,又重新扭轉回嚴格的四姓社會制度。這個制度,至今仍然深深地影響著印度的社會人文。
  四姓是世襲的,職業、權力、義務、社會地位都有嚴格的規定。其中,「首陀羅」的地位最低,沒有宗教、教育、獨立營生的權力,以勞動、服侍為職業,被認定死後無權再生,所以也稱為「一生族」。「吠舍」是雅利安人中的平民,從事農、工、商等業。「剎帝利」是雅利安人中的武士與國王,通稱為「王族」,從事政治與軍事等職業。「婆羅門」則掌管祭祀,負責吠陀文獻的傳承,握有宗教上之實權,掌握了神與人之間的交通。在梵書時代,「婆羅門」是宗教精神上的統治領導者,「剎帝利」還在婆羅門之下。到了奧義書時代,融入了恆河下游的東方自由思潮,加上在文化的拓展中,語文的優勢褪色了,婆羅門至上的地位動搖了,「剎帝利」族在思想的創發上多所表現。到了「經書」時代,「剎帝利」族中偉大的宗教家輩出,顯然「剎帝利」不論在政治、軍事、與宗教上,都已握有實權,地位已經凌駕於「婆羅門」之上了。
  六、修行期制度:四姓中,除了「首陀羅」被稱為「一生族」外,其他三類雅利安人,合稱為「再生族」,因為他們都具有宗教生活的權力與義務,並且可以因此而得到死後再生的權力。修行期制度,萌芽於夜柔吠陀時期,而圓熟於奧義書時代。最初,這個制度只是專門為了婆羅門而制定的。後來遂逐漸擴充,到了經書時期,已經普遍適用於婆羅門、剎帝利與吠舍等族群,成為再生族所通用的修行制度。這個制度,將人生分為四期:
  第一「梵行期」:這是所謂的學生時期。到達一定年齡的再生族,就得離開父母,而入師門為弟子,跟隨老師學習吠陀文獻、祭祀儀軌與鍛鍊身心。如果一生都在參訪名師,那麼,就稱為是「終身行者」。
  第二「家住期」:即梵行期終了,踏入社會,成家立業。祭祀祖先與諸神,成為其主要的宗教生活。
  第三「林棲期」:年老後,傳家給長子,將財產分配給孩子們,然後和妻子同到叢林中,過著隱居的生活。雖然不捨祭祀,但主要的宗教生活,還是在修苦行,以鍛鍊身心,並作人生哲理的思考。《奧義書》以及其前身《森林書》的哲學思想,大約是這一期的學者所發展出來的。
  第四「遁世期」:這是遍遊四方的時期。在這一期的人,又稱為比丘、行者、遊行者、沙門等。他們捨棄一切財產,剃髮,穿薄衣,守五戒(不殺、不盜、不妄、忍耐、離欲),乞食;避肉及美味,住樹下、石上,遇夏季雨期時,才定居於一處。佛教及耆那教的生活方式,大約與這一期的修行者相類似,如守五戒、夏雨安居,無欲的生活,遊四方,乞食等,都與這個時期的生活方式相同。
  四期,是理想的分法,大部分的人,一生中,大都只選擇其中的一期或二期而已。不過這四種生活方式,對印度人深具影響力。
  七、咒法:祭典與咒法,是有密切關係的。祭典是為求高級神的恩惠,咒法則是利用惡神、魔神、精靈,來求得自己的幸福,或損害他人。祭典始於梨俱吠陀時期,而圓熟於夜柔吠陀時期。咒法則始於夜柔吠陀時期,而圓熟於阿闥婆吠陀時期。在《阿闥婆吠陀》中,咒法的理論基礎,是認為咒文自身具有神秘的力量,以及相信象徵物能代表實物。咒法的種類,依其目的,可區分為息災(消除災厄,或解除別人所施的咒法)、詛咒(毀害他人為目的)、開運以及幻術四種,這是流行於基層社會的非哲學思想性信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