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佛的基本認識

雜 附(2) 世尊譯詞的探討

前 言
  從漢譯四阿含經與南傳四部(Nikāya)的比對知道,「世尊」是 bhagavā(原形 bhagavant)的對譯,但 bhagavant 的直接含意為「有幸者;有福運者;幸福者」,與「世尊」的含意有段距離,為何漢譯會譯為「世尊」?這是前文〈佛陀十號的釐清〉裡留下的問題。這個問題在缺乏漢譯經文所根據的原本可比對下,似乎成了懸案。這裡,試著依我所見的資料中作些探討。

「世尊」譯詞的出現
  從佛經譯經史來看,最早的漢譯佛經,現代認定是《四十二章經》( 64─75 AD, 概估譯經年代, 以下同 ),裡面有「佛」之譯詞,但沒有「世尊」。接下來的譯經師是安息人(今伊朗一帶)安世高法師(146─167 AD),在現存三藏中,有55部他的譯作,其中18部有「世尊」之譯詞。然後是月支人(今甘肅一帶)支婁迦讖法師(167─186 AD)、月支人支謙優婆塞(222─252 AD)、印度人維祇難法師(224 AD)、月支人竺法護法師( 237─316 AD)、印度人(或考為康居人,今新疆北部)康僧鎧法師(252─?AD)、罽賓人(今印度西北的克什米爾)瞿曇僧伽提婆法師(399─416 AD)、涼州人(今甘肅武威)竺佛念法師(399─416 AD)、西域龜茲人(今新疆一帶)鳩摩羅什優婆塞(401─411 AD)、印度中部人求那跋陀羅法師(435─468 AD)等,他們都沿用「世尊」一詞,可以說,「世尊」之譯詞出自安世高法師,而被後來多數的譯經者沿用。

安世高法師的譯法
  在安世高法師的譯經中,有五部「世尊」與「婆伽婆」混用,如《佛說婆羅門子命終愛念不離經》:「聞如是:一時,婆伽婆在舍衛城祇樹給孤獨園。……於是,彼婆羅門彷徉而行至世尊所,……。」有六部經沒有混用,如《佛說大乘方等要慧經》「聞如是:一時,佛遊於舍衛國。爾時,彌勒菩薩叉手白佛言:『世尊!我欲小有所問,若世尊聽所問者乃敢陳之。』……。」「婆伽婆」顯然是 bhagavā 的音譯。
  再從佛陀十號的譯法來看,安世高法師的譯經中共有二部經有佛陀十號的內容:在《陰持入經》中譯作:「如來、無所著、正覺、慧行已足、為樂、為世間已解、無有過是法馭法隨為師、為教天上天下、為佛、最上」,在《佛說父母恩難報經》中譯作:「如來、至真、等正覺、明行成為、善逝、世間解、無上士道法御、天人師、號佛、世尊」,從序列與含意比對,顯然《陰持入經》裡的「最上」即是《佛說父母恩難報經》中裡的「世尊」,是「世尊」的另一種含義與譯法。但與「慧行已足」、「為世間已解」、「無有過是法馭法隨為師」、「為教天上天下」一樣,「最上」的譯法就只出現這麼一次,推想這可能是安世高法師最初的譯法。
  另外,安世高法師也使用「眾祐」之譯詞,如《佛說轉法輪經》:「聞如是: 一時,佛在波羅㮈國鹿野樹下坐。……是為佛、眾祐,始於波羅㮈以無上法輪轉未轉者,照無數,度諸天人從是得道。佛說是已,皆大歡喜。」比對求那跋陀羅法師傳譯的《雜阿含379經》:「如是我聞:一時,佛住波羅㮈鹿野苑中仙人住處。……世尊於波羅㮈國仙人住處鹿野苑中轉法輪,是故此經名轉法輪經。佛說此經已,諸比丘聞佛所說,歡喜奉行。」顯然,「眾祐」也是「世尊」的另一種含義與譯法,這個譯詞後來為一些譯經師採用,如月支人支法度法師(301 AD)只用「眾祐」,而支謙優婆塞、瞿曇僧伽提婆法師、竺佛念法師、竺法護法師就「眾祐」與「世尊」混用,不過他們在譯佛陀十號時,一律以「眾祐」取代「世尊」,沒有混用。
  從以上比對知道,在漢譯三藏中,「婆伽婆;為上;世尊;眾祐」的譯法,最早都出自安世高法師,其中,除了「為上」的譯法被淘汰外,其餘都有後人沿用,而以「世尊」最為普及。

婆伽婆的原義與演繹
  「婆伽婆」是 bhagavā 的音譯,玄奘法師(645─664 AD)音譯為「薄伽梵」,其原形 bhagavant 近代從語言分析,多認定它為 bhaga(幸運;福運)與 vant(有)的複合詞,也就是「有幸者;有福運者;幸福者」的意思。但南傳覺音論師(409─431 AD)著的《清淨道論》,在第七章中先引「古人說」解說 bhagavā 為「德行的最勝者,一切眾生之最上者,敬重的導師之同義語」[1],再演繹為「有幸福者、破壞者、福運相應者(或者「結合福運者」)、分別者、親近者、排除在有中旅行(輪迴)者,故為薄伽梵。」[2] 其中,「因為有世間、出世間樂的生起,到達彼岸的布施與戒德等幸福」[3] 而「轉說」[4] 為「有瑞祥者」,以破壞貪、瞋、癡等轉說為「破壞者」,以「關於自在、法、名聲、吉祥、欲、已努力的六法」[5] 說明「福運」[6],以善分別(解說)蘊、處、界等而轉說為「分別者」,以「在出世間過人法上親近、從事、多修習」[7] 而轉說為「親近者」。
  漢譯經論中,與上述《清淨道論》演繹解說部分相當的也常見,如鳩摩羅什優婆塞譯的《大智度論》〈初品中婆伽婆釋論第四〉作:「云何名婆伽婆?婆伽婆者,『婆伽』言『德』,『婆』言『有』,是名有德。復次,『婆伽』名『分別』,『婆』名『巧』,巧分別諸法總相別相,故名婆伽婆。復次,『婆伽』名『名聲』,『婆』名『有』,是名有名聲,……。復次,『婆伽』名『破』,『婆』名『能』,是人能破婬怒癡故,稱為婆伽婆。」
  《大智度》〈初品中婆伽婆釋論第四〉在解說完「婆伽婆」後,接著解說佛陀其他名號:「佛功德無量,名號亦無量,此名取其大者,以人多識故。復有異名,名『多陀阿伽陀』等……(佛陀十號的內容)。」然後是佛陀十號以外的六個名號:「復名『阿婆磨』(秦言『無等』);復名『阿婆摩婆摩』(秦言『無等等』);復名『路迦那他』(秦言『世尊』);復名『波羅伽』(秦言『度彼岸』);復名『婆檀陀』(秦言『大德』);復名『尸梨伽那』(秦言『厚德』),如是等無量名號。」值得注意的是,被鳩摩羅什優婆塞夾入註譯為「世尊」的「路迦那他」[8] ,從整個前後文來看,它是與「婆伽婆」並列的獨立名號,不能視為就是安世高法師譯的「世尊」或「眾祐」,有些古德以「路迦那他」為佛陀十號中「世尊」的梵音(梵文),那是混淆了。
  另從印度古籍《薄伽梵歌》(bhagavad gītā)來看,稱為「薄伽梵」的那位庫里西那(Krishna),在《薄伽梵歌》中的真實身分,就是居於「神聖之神;上主;上帝;師尊」的地位,這反應了「薄伽梵」是「神聖之神;上主;上帝;師尊」的含意,正與《清淨道論》先列舉的「德行的最勝者,一切有情之最上者,敬重的導師」之「古人說」相合,所以《清淨道論》所引「古人說」的內容,其實就是古印度傳統文化裡「薄伽梵」的原意,後面「有幸福者、已破壞者、福運相應者、分別者、親近者、排除在有中旅行(輪迴)者」的演繹含意,則特別為展現釋迦牟尼佛,或者一切「無上遍正覺者」的不同而立,是佛教特有的。

結 論
  「婆伽婆」或「薄伽梵」在印度傳統文化裡至少有三個含意:「神聖之神」、「上主;上帝」、「師尊」。譯為「世尊」(三界獨尊;為世所尊;世出世間咸尊重)只表達了「上主;上帝」的含意,譯為「眾祐」(眾多福運)[9] 只表達了佛教內六個特別含意中的「福運相應者」(或者「結合福運者」)。不論譯為「世尊」或「眾祐」,都很難與「敬重的導師;師尊」這個原意之一連結,所以當我看到律典出家儀式中說:「我某甲,歸依佛,歸依法,歸依僧,今於如來所出家,如來、至真、等正覺是我世尊。」時,對後面那句「如來、至真、等正覺是我世尊」總覺得語意不甚順暢,如果理解為「如來、至真、等正覺是我師尊」就順暢了。總之,要譯多重含意的詞是困難的,由此可以一分理解為何安世高法師會在「婆伽婆;為上;世尊;眾祐」諸多譯法中遊走、混用。個人認為,除了人名、地名外,其它若採取音譯翻譯,其實對讀者並不友善,也不理想,此例採用最多地方合適的「世尊」譯之,應該是最好的妥協,所以「世尊」一詞會被多數譯經者沿用,有其道理。 (2015/3/20 莊春江於左營/初稿)

註解

[1] guṇavisiṭṭhasabbasattuttamagarugāravādhivacanaṃ
[2] Bhāgyavā bhaggavā yutto, bhagehi ca vibhattavā; Bhattavā vantagamano, bhavesu bhagavā tatoti.
[3] yasmā lokiyalokuttarasukhābhinibbattakaṃ dānasīlādipārappattaṃ bhāgyamassa atthi
[4] 原文為:應該被說為「……」而被稱為「薄伽梵」(……vattabbe bhagavāti vuccatīti)
[5] issariyadhammayasasirikāmapayattesu chasu dhammesu
[6] bhagasaddo pavattati, 轉起福運的話語。
[7] lokiyalokuttare uttarimanussadhamme bhaji sevi bahulaṃ akāsi
[8] 依讀音推斷,「路迦那他」的梵文為 lokanātha,巴利語同,是 loka(世間) 與 nātha(主, 保護者, 庇護者, nāta神, 依怙, 救護) 的複合字,意思是「世間的主;世間的庇護者」。
[9] 古德多以「祐,助也,謂眾德相助成也」解說「眾祐」,但「祐」如果以另一個意思「福祉;福運」解說應該更適合。教育部《異體字字典》就舉漢.王充.論衡.福虛:「埋一蛇獲二福,如埋十蛇得幾祐乎?」佐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