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佛的基本認識 莊春江 編著 2001/5/1 初稿, 2016/8/21 更新

第五章 生活中的佛法
  第一節 六根律儀
佛法是生活中的佛法
  佛法最珍貴的地方,是可以用來徹底地解決煩惱苦迫。而煩惱苦迫,就發生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,所以,佛法的修學,如果不能融入日常生活,在日常生活中實踐,並且從中獲得實質益處:解決當前的煩惱,並逐漸地減少煩惱,那麼,學佛可能只是「情感的寄託,偶像的崇拜」,成為生命中的一項點綴而已,不能發揮其「心靈淨化,生命解脫」[1]的特長。假如果真是這樣子的學佛,那麼,學了也等於沒有學。再者,如果佛法的修學方式,與當時社會的主流生活方式脫節,那麼,也難以為多數人所接受。不能為多數人接受的佛法,即使再珍貴、再有益處,也會逐漸地被人們所遺忘。離開了人們的實踐,佛法的益處,佛法的價值與光芒,就隱而不顯了,最後,只剩下人們憑弔的古蹟,或成為文化的遺跡而已,如何能有「正法久住於世間」的理想?佛教在印度、西域地方的消失,以及在中國明清以後,被隔絕於主流社會之外而衰弱不振[2],多少已有相近似的警訊。所以,佛法是生活中的佛法,離開日常生活,脫離了社會大眾的生活,便沒有佛法。
  我們的日常生活是什麼?儘管每個時代,都有其因經濟活動型態的改變,而形成的不同生活方式與步調,儘管還有各行各業,各色人種不同文化與習俗的差異,但共同的是,六根頻繁地接觸境界、認識境界,然後從認識境界中,有種種後續的心理與行為發展,佛陀說,這就是我們的「世間」[3]。我們的世間,其實就是我們日常生活,憂悲愁慼、煩惱苦迫,都在這裡發生,涅槃解脫也在這裡完成[4],煩惱與解脫的舞台(領域、範圍),是一樣的,都是在六根面對六境的日常生活中。如果說生死(煩惱)即解脫,說世間與涅槃「二際無差別」[5],那應當是指兩者的範圍(際)是一樣的,沒有在日常生活的範圍外,還有另外一個涅槃的世界。解脫入涅槃,是佛法修學的最後目標(佛陀也是解脫者),解脫既不離日常生活,佛法的修學,當然也不離日常生活。
  今日的社會型態,人們普遍地忙碌,多數人為朝九晚五的上班族,難得有二天以上的常態假期,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中,佛法的修學,如果只一味地強調要走入深山野外,或者,過度鼓勵與一般生活方式不同的隔離式清修,那將會自絕於社會人間,正法久住世間的理想,就岌岌可危了。所以,注重佛陀六根如何面對六境的教說,嘗試從經教中,開發可以適應這時代日常生活的佛法修學,也應該是現代佛弟子,修學佛法應有的基本認識吧!
上座禪
  在佛陀教說裡,日常生活中的佛法修學,應當是什麼模樣呢?下面舉一個尊者舍利弗的例子來探討:尊者舍利弗,是當時佛弟子中,智慧第一[6]、辯才無礙[7]的大弟子。有一次,他在禪修中進入了「空三昧禪」的禪定,受到佛陀的讚賞,稱讚這種禪定是「上座禪」。怎樣才能進入這種禪定呢?佛陀說,想要進入這種禪定的比丘(當然也包括其他所有人),當他走在進城的路上,或者進了城托鉢乞食、乞食完畢回程的路上,應當時時保持這樣的警覺思惟:當我眼見外物時,有沒有起貪愛、戀著?如果作這樣的觀察時,發覺自己起了貪愛、戀著,為了阻斷由貪愛、戀著而可能發展的惡不善行,應當即刻尋有效的對治方法,將心念拉離貪愛、戀著,就如同身上所穿的衣服著了火,燒到頭上來了,情況緊急,必須想辦法立即撲滅一樣。如果能夠在眼睛看到東西時,都能成功地保持遠離貪愛、戀著,那麼,內心沒有貪愛、戀著的干擾,充滿喜悅(法喜),就能以願意保持這樣法喜充滿的心情,繼續時時刻刻對貪愛保持警覺,如此一來,也就能保持日夜清淨的修學了[8]
  乞食,是佛陀時代印度當時許多修行人(不只是佛弟子)的生活方式,推測那是當時社會能普遍接受的習俗[9]。另外,佛陀時代的出家佛弟子,推測大都住在離村落、城市不遠的郊區,一來遠離村落、城市的憒鬧,有利於禪觀的修習,二來往返村落、城市乞食,也不至於太遠而費時費力。入城乞食,可以說是當時遊行佛弟子一天中,與最多人接觸的時刻,除了獲得食物,以維持正常的生理機能外,還可以利用乞食接觸村民的機會,弘揚佛法,利益人群。不過,這也是當時修行人感官接受最多刺激與考驗的時刻。經中舉眼見物為例,我們可以類推其它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根也一樣,在面對境界時,同樣要保持離愛念染著。這是注重在六根面對六境的認識發展過程中,警覺於貪愛,阻絕貪愛生起的修學方法。從上面佛陀稱讚上座禪的整體意涵來看,與其說佛陀在讚歎「空三昧禪」,不如說是在讚歎進入「空三昧禪」的事前養成功夫:從入城乞食時,就作防護思惟,覺察反省。套用現代的話來說,就是事先所作的心理建設準備。當然,從其原理來看,自然是不限於乞食一事的,而是在日常生活行、住、坐、臥的每一個環節,都要時時警覺防護,時時反省有沒有貪愛與黏著的生成,如果有,當即時作對治處理的。
  台灣現代的出家環境,要保持以乞食維生已經很難,也很少有出家眾這樣做了,住的地方也不在野外的樹林山洞處,禪修通常在寺院的禪堂中進行,而不是樹下,這些都不同於經典中所描述的情況,而在家人的生活方式,就更不用說了。縱使生活的細節有諸多的不同,甚至佛陀時代「空三昧禪」禪法的修學細節,或許也已經失傳了,但是,人們六根接觸六境的反應,還是一樣的,時時覺察愛念染著,對治貪愛黏著的原則,是清楚的、適用的。原來,禪法的修學(禪修),是不僅止於禪堂的,離開禪堂,也要有佛法!
六根律儀
  六根面對六境的日常生活中,不起貪愛執著,經中也稱為「六根律儀」。什麼是「律儀」?律儀為梵語saṃvarah的意譯,有禁戒、等護兩方面的意思[10],巴利語作saṃvara,亦即經由意念的防護或抑制(自制),而不使行為犯戒(sīla;道德),雖然有兩層含意,但卻是更偏重於防護或抑制(自制)這一層的。經中說,就像多聞聖弟子,當六根面對境界時,對合意的「可念」境界不起欲念,對不合意的「不可念」境界,不起不高興的「瞋恚」,當然也不會再繼續發展出其它種種的想法與行為,因為多聞聖弟子,有能力看清楚這些想法所會引發的禍患──煩惱苦迫,所以能夠捨離,這樣,就稱為律儀。相反的,一般平常人沒有能力看清楚這些想法可能引來的禍患,所以不能夠捨離,一遇到合意的就起貪愛執著,不合意的就起瞋恚排斥,不單是如此,從貪愛執著、瞋恚排斥延伸,還會繼續發展出種種不如法的想法與行為,這就稱為「不律儀」[11]。律儀、不律儀,經中是從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等感官認識作用時說的,我們對境界認識作用的完成,稱為觸,觸依六根而來,能繼續發展成受與愛,所以六根也稱為「六觸入處」,巴利語聖典作「六觸處」。經中說「六觸入處律儀」,是身、口、意三妙行的基礎,其實也就是說,六根律儀(防護)多修習,能夠完成(滿足)三妙行。六根律儀如何修習呢?其內容與前面說的「律儀」一樣:不執著於合意的,也不嫌惡不合意的[12]
  不起愛染、不起瞋心,是「六根律儀」(或者簡以「律儀」)的主要內容。但是,其中的關鍵,在於為何會有合意的、不合意的覺受或想法生起?隱藏在合意不合意背後的,是「我」!也就是我見、我執的無明。我們說,一般人在認識境界的「觸」時,無明就作用了,所以稱為「無明觸」,當認識境界時,如果只以自我中心為出發點,不能看清楚因緣條件,或者不能適切地隨順因緣,那麼順我(合意)時,貪愛就跟著來了,逆我(不合意)時,排斥、不滿、怒氣(瞋恚)就生起了,然後繼續發展成身、口、意行為,來完成與滿足這樣的貪與瞋。由貪與瞋發動的行為,哪會有什麼好行為?只有遠離貪與瞋的行為,才能是清淨的。清淨的行為,就是三妙行,也就是十善行[13],經中說,這是圓滿修學四念處的基礎[14],其實不只是四念處的修學,其它的修學也一樣,可以說也是修學一切佛法的基礎。基礎的意思,不是說這是簡單的,而是說,這是必要的,不可缺少的。
  至於怎樣才能在六根接觸六境時,做到成功的防護,不讓貪、瞋生起?為什麼我們學佛也好一些時日了,防護成功的機率還是不怎麼高?也不用太氣餒,經中所說的能夠善於防護對治的,是多聞聖弟子的聖者之流,假如我們還未能達到聖者程度,經常失敗那也是很正常的事。如果從「調伏、斷、超越」[15]的「遠離」修學過程來看,調伏也算是防護遠離的一環。調伏,即是對治與矯正,兩者雖然多屬事後的補救,但對平常人來說,也許是更迫切需要的。因為平常人防範於未然的能力不足,不能遠離貪瞋的情況居多,當貪與瞋生起時,更是不能不加節制地任由氾濫,更需要「起增上方便,勤教令滅」。「增上」是加強、強化的意思,「方便」是方法,特別指有效的方法、技巧,所以,「增上方便」就是說,應當積極地尋找有效的對治方法。「勤教令滅」可以有兩個層面的意涵:一方面,當然是對眼前已經生起貪與瞋的冷卻來說,另一方面,是從現在的對治,進入自我調伏的修學,為的是將來能夠不再犯的成功防護。所以,事後的矯正,雖然屬亡羊補牢,但卻也是走向「六根律儀」的一步。

註解

[1]引宏印法師語:「學佛不是:形象的滿足;偶像的崇拜;情感的寄託;權威的依賴,學佛是:心靈的淨化;生命的解脫;福慧的圓滿。」
[2]參考《我之宗教觀》〈二、中國的宗教興衰與儒家〉第四五至五0頁,印順法師著。
[3]「佛告三彌離提:謂眼,色,眼識,眼觸,眼觸因緣生受──內覺若苦、若樂、不苦不樂。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法,意識,意觸,意觸因緣生受──內覺若苦、若樂、不苦不樂,是名世間。所以者何?六入處集則觸集,如是乃至純大苦聚集。」《雜阿含第二三0經》
[4]「爾時,阿難告諸比丘……諸尊!謂眼是世間,世間名、世間覺、世間言辭、世間語說,是等悉入世間數。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亦復如是。多聞聖弟子於六入處集、滅、味、患、離如實知,是名聖弟子到世界邊,知世間、世間所重、度世間。」《雜阿含第二三四經》
[5]「涅槃與世間,無有少分別;世間與涅槃,亦無少分別。涅槃之實際,及與世間際,如是二際者,無毫釐差別。」《中論》(大正三0‧三六上)
[6]「世尊告曰:我昔亦有弟子,名舍利弗,智慧之中最為第一……」《增壹阿含四二品第三經》
[7]「尊者舍利弗,與眾多比丘,於近處經行,一切皆是大智辯才。」《雜阿含第四四七經》
[8]「舍利弗白佛言:世尊!我今於林中入空三昧禪住。佛告舍利弗:善哉善哉!舍利弗!汝今入上座禪住而坐禪。若諸比丘欲入上座禪者,當如是學。若入城時,若行乞食時,若出城時,當作是思惟:我今眼見色,頗起欲、恩愛、愛念、著不?舍利弗!比丘作如是觀時,若眼識於色有愛、念、染著者,彼比丘為斷惡不善故,當勤欲方便堪能,繫念修學。譬如有人火燒頭衣,為盡滅故,當起增上方便,勤教令滅。彼比丘亦復如是,當起增上勤欲方便,繫念修學。若比丘觀察時,若於道路,若聚落中行乞食,若出聚落,於其中間,眼識於色無有愛、念、染著者,彼比丘願以此喜樂善根,日夜精勤,繫念修習。是名比丘於行、住、坐、臥,淨除乞食,是故此經名清淨乞食住。」《雜阿含第二三六經》
[9]「此中國有九十六種外道,皆知今世後世,各有徒眾,亦皆乞食,但不持鉢;亦復求福於路野側,立福德舍;屋宇、床臥、飲食、供給行路人及出家人、來去客;但所期異耳。」《高僧法顯傳》(大正五一‧八六一上)
[10]參考《中華佛教百科全書》〈律儀〉第三三0三頁下
[11]世尊告諸比丘:「……我今當說律儀、不律儀:云何律儀?云何不律儀?愚癡無聞凡夫,眼見色已,於可念色而起貪著,不可念色而起瞋恚,於彼次第隨生眾多覺想相續;不見過患,復見過患不能除滅。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亦復如是。比丘!是名不律儀。云何律儀?多聞聖弟子,若眼見色,於可念色不起欲想,不可念色不起恚想,次第不起眾多覺想相續住;見色過患,見過患已能捨離。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亦復如是。是名律儀。」《雜阿含第一一七0經》,另:《雜阿含第二七九經》、《雜阿含第六三六經》亦同。
[12]「縈髮目揵連白佛言:云何六觸入處律儀,修習、多修習,令三妙行滿足?佛告目揵連:若眼見適意、可愛念、能長養欲樂、令人緣著之色,彼比丘見已,不喜、不讚歎、不緣、不著、不住。若眼見不適意、不可愛念、順於苦覺之色,諸比丘見已,不畏、不惡、不嫌、不恚。於彼好色起,眼見已,永不緣著;不好色起,眼見已,永不緣著。內心安住不動,善修解脫,心不懈倦。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識法,亦復如是。如是於六觸入修習、多修習,滿足三妙行。」《雜阿含第二八一經》
[13]「身清淨、語清淨、意清淨──三清淨,也名三妙行。內容是:身清淨──離殺、不與取、婬;語清淨──離妄語、兩舌、惡口、綺語;意清淨──無貪、無瞋、正見。」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第二九一頁,印順法師著。引《增支部》〈十集〉(南傳二二下‧二一三──二一五)。
[14]「佛告縈髮目揵連:有三妙行,修習、多修習,能令四念處滿足。」《雜阿含第二八一經》
[15]「若於色調伏欲貪、斷欲貪、越欲貪,是名色離。」《雜阿含第四一經》
 「調伏貪欲、斷貪欲、越貪欲,是名為智。」《雜阿含第七二經》